“中国宠物经济20人谈”| 鞍山市宠物行业协会副会长 / 深蓝尚宠创始人尚雪峰
采访统筹：时代宠物 / 宠行天下传媒 创始人 / 宠物行业资深媒体人 刘志刚
采访嘉宾：鞍山市宠物行业协会副会长 / 深蓝尚宠创始人 尚雪峰
精彩观点
●宠物经济不是风口，因为风口会很快过去，它是结构性机会。
●外行以为只是一道门槛，跨过去才发现其实是一堵墙。
●道德是最高级的商业模式，在信任缺失的市场里，良知不是成本，是最稀缺的资产。
●红海描述的从不是市场，而是人的认知；看得见竞争即是红海，看得见需求处处是蓝海。
●活体交付客户手中只是服务的起点，绝不能以动物的特殊性作为推卸责任的遮羞布。
●当下行业最大的痛点，是宠物与普通民众生活难以兼容，这动摇了宠物产业发展的社会根基。
●中国宠物行业国际化分三层：货走出去、品牌走出去、标准走出去，我们仅仅停留在第一层。
●行业乱象根源不在从业者缺良心，而是不完善的规则给了短期逐利错误的激励。
●流量、规模、低价份额都不值钱，信任，才是宠物行业最值钱的东西。
●宠物经济的未来，不在追风口的投机者手里，而在沉下心建标准、筑信任的深耕者手中。
刘志刚：尚总，您是如何定义当下的中国宠物经济？
尚雪峰：它是会渗透进大多数家庭的全民行业。宠物是目前中国消费赛道里少数几个让人觉得很性感的赛道,它具备“高增速”、“品类红利”和“低集中度”这几个特征。未来几年，中国宠物数量将是四岁以下婴儿数量的两倍。不同于房地产由资本驱动，AI由技术驱动，宠物经济是社会变迁推动的行业发展，也保证了它具有穿越周期的属性，品类之丰富以及新赛道冒头的速度，让人们根本来不及反应。比如刚刚才火起来几年宠物殡葬，当下都得算是传统行业了。宠物保险、宠物冥币、宠物年夜饭、宠物上门服务、人宠同舱的班机、专门接送宠物的网约车、宠物旅游团……甚至连宠物都有宠物了。人的消费品类有多少，宠物行业的品类就有多少，这是一个“复制粘贴”的无限量游戏。但从行业内部看，并非一直都是良性发展，鞍山一年出几百万只犬猫，全国活体交易一半以上都跟鞍山有关系。现在却连一个老百姓普遍叫得出名字的活体品牌都没有。但这样的“低集中度”的特征，也是一个给所有人的机会窗口。它不是风口，因为风口会很快过去，它是结构性机会。拿活体行业举例，它当下所处的阶段就像20年前的二手车市场，都是非标品，信息极度不对称，行业的水很深，买家天然就不信任卖家，没有瓜子、没有优信、没有懂车帝这样巨头的出现，交易分散在全国几十万个车贩子手里、路边店、熟人介绍、市场里的小摊位，没有一个品牌能让消费者叫出名字。一句话总结就是“水大鱼不大”，所以我们现在越来越重视基础的建设。
刘志刚：宠物经济一路狂奔，您认为最容易被忽略的本质是什么？
尚雪峰：数据的增长本身会带给人错觉。报告上会说：宠物市场规模又破了新纪录、媒体铺天盖地报道、资本在门口转悠……所有人都告诉你：你在一个黄金赛道上。太多的好消息，让这个行业的人的研判过于乐观，行业在长大并不代表从业者赚钱。大家都会忽略做这件事的门槛，就像是茶饮市场一直在增长，但开奶茶店依然很难挣钱，看起来行业的准入门槛低，但是实际“没门槛”反而是最高的门槛，外行看我们只是喂养猫狗，让它们生崽，好像农村老太太也能干，大多数人以为面前只是一道门槛，跨过去才发现其实是一堵墙。你得懂遗传学，一只种公品相完美、毛色艳丽、骨架漂亮、比赛拿过奖。但你不知道它是否是某条隐性致病基因的携带者？你要懂繁殖技术、营养学、动物行为学、基础兽医药知识、甚至是经济学。任何一种涨跌的金融属性，都随时会带来风险。说句可能得罪人的话：这个行业的火爆，一部分就是从业者非理性乐观估量造成的。
刘志刚：入行至今，支撑您长期坚持的核心信念是什么？
尚雪峰：我们入行的时候并非预判到了行业未来的前景，仅仅因为喜爱。如果说有执念，可能是：想得到应有的尊重！从某一年起，我们这行终于被当回事了。别人问我做什么的，我说养猫养狗的，是被人轻视甚至看不起的，曾几何时是：“这也能算个正经工作”？亲朋好友也不看好。那时候宠物繁育在别人眼里，跟玩儿差不多，是扯淡，是不务正业。这几年，各地政府都开始把宠物产业写进发展规划。做宠物这件事几乎变成了“绝对正确”。于是我们就像一个在天桥集市唱了半辈子戏的民间艺人，终于被请上了大舞台。以前是不起眼的小角色，今天一朝成了“腕儿”。我有幸看见了它被正名、被认可、被重视、被作为文化和特色产业而大力推动发展的这一天。
刘志刚：有没有某个时刻，让您重新思考“做宠物行业到底为了什么”？
尚雪峰：最初是为了玩儿，兴趣使然。后来是为了赚钱，人们不是说吗：把兴趣变成工作是件幸福的事。再后来有了很深的思考，于是欲望变多了起来，为了名、利、繁育人族群的荣光、家乡产业、动物福利、人宠和谐、社会进步……太多了。但归根结底是为了人，为了给更多爱宠人士送去更多快乐。
刘志刚：您认为当前宠物经济最大的泡沫、误区或隐忧是什么？
尚雪峰：法律不健全、数据不可信、标准贯彻难、钱成了唯一核心目的而不关乎爱，再有就是用畜牧产业的眼光看待宠物经济，是有问题的。
刘志刚：当下宠物经济的痛点是什么？
尚雪峰：我觉得不是资源、不是供应链、不是资本、不是内卷，这些都能用商业手段解决。真正的痛点是宠物与民众生活的兼容性，这一点正在制约宠物产业全方面发展，这种矛盾这两年集中凸显。相信人们都感受到我们的社会还没有准备好接纳宠物。养宠人和那些怕狗、烦狗、讨厌宠物的人们活在同一座城市里，但中间却隔着一道推不倒的、看不见的墙。你把宠物当孩子，别人不一定这么看，或者说别人没义务爱你的孩子。举例说，那些商家本来挂宠物友好的招牌是用来引流、创收的，反而招致了更多的差评。确实有一部分养宠人存在不文明的行为，比如“遛狗不栓绳甚至伤人的问题”、“流浪动物的问题”、“各种污染的问题”，宠物变成了互联网舆论中的“对立话题”，宠物成了社会中“撕裂人群”的话题，甚至是很多人发泄不满的地方，这就动摇了宠物经济在我国存在的合法性基础。作为繁育端，我们也在积极想办法，在伴侣动物源头产出更多可以让社会接纳度更高的宠物，并在后续服务中为顾客去兜底，我们在把事业做大的同时，也该考虑怎么让这个行业被社会接纳，作为从业者都应该出一份力。
刘志刚：你认为国内宠物经济的红利期已经过去了吗？是否进入了红海？
尚雪峰：如果把红利定义为“竞争小，有获取暴利的空间”，我觉得可以分为“传统宠物行业”和“新兴宠物行业”去分别论断。也就是说所谓的“红利”要取决于行业处于什么阶段？像传统宠物行业，暴利期终结，进入成熟期的“合理利润”阶段。比如繁育、宠物粮、基础用品、常规的服务，这些赛道有一个共同特征：供给已经充分，甚至过剩。但宠物经济的特殊性在于：它总在迸发新机遇、开辟新赛道，因为宠物经济是一条以“生命”为轴心的全周期产业链。宠物从出生到死亡，涉及的场景远没有被穷尽。但是新赛道不代表正确，也不代表一定有发展空间，至于是否进入红海的问题，还是要看创业者能不能洞察趋势，能不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我在5年前布局矮脚猫，到今天验证了这个结果。同一个行业，不同的人看到的完全不同。大多数人只盯着价格涨跌，被已经发生的事牵着走。红海这个词描述的不是客观事实，而是不同的人不同的认知状态。你只看得见价格和竞争，它就是红海。你能看见需求、趋势和瓶颈，你眼前就有蓝海。新赛道不一定对，洞察力才决定方向。还有一点更为重要，经济上行或是下行，是左右这件事成败的重要条件。
刘志刚：面对行业乱象，您和您的企业做过哪些“反常识”或“坚持长期
主义”的事？
尚雪峰：我觉得没有反常识，我们全部都在“尊重常识”。商业也是一门科学你必须“尊守常识”，我们放弃过很多赚快钱的机会。依靠信息不对称赚钱，品相靠P图、健康靠口头保证、货不对版是常态。在行业没有标准的时候我们就在建立标准。你交付的东西要对得起你的承诺。
买家花的是健康活泼的宠物的钱，你交给他的就必须是。这不是道德高地，这是商业最基础的信用准则。做任何生意，都要为结果负责。卖活体，猫、狗交到客户手里只是开始，不是结束。售后咨询、喂养指导、出了问题兜底，这跟卖家电，要保修是一回事。活体特殊，会生病会改变会应激，但“活体”尔字，不能成为不负责的遮羞布。利润要从价值里来，不能从信息差里来。把自己的繁育标准做高、把服务做厚，客户愿意为看得见的品质付溢价，这些东西，放之四海而皆准。放在餐饮、汽车、家电任何一个行业里，都是常识。行业经过这几年的演变，电商发展得足够快，平台的规则越来越严苛，能看到很多不遵守常识的人正在被平台淘汰，正在被舆论流量反噬，一个不明所以的避雷贴，就足以摧毁你几年的建设。
刘志刚：在您的领域里，“专业”与“良心”分别体现在哪些细节？
尚雪峰：我仍然坚信，道德是最高级的商业模式！在一个信任长期缺席的市场里，道德不是成本，是最稀缺的资产。前面提到我们这个行业“门槛高”，在外人看来是门槛，对于我们来说就是“基本功”。比如懂遗传学，是为了把风险拦在幼宠出生之前。做不做基因筛查？知不知道这条血线带不带隐性致病基因？宠物活体交易最大的成本不是饲养、不是场地、不是医疗、不是运输，是信任成本。买家不相信你，你要花大量时间解释、自证、来回拉扯。身边同行卖了病猫，整个地区都被打上问号和标签，你随时随地得替别人背锅。道德能把你的信任成本降到最低。客户信你了，一切摩擦消失，复购和转介绍自然发生。道德也创造了客户心中的差异化。当你的产品创造不了差异化的时候，客户认你这个人，认你这张脸，信任就是坚不可摧的优势壁垒。
刘志刚：中国宠物行业要走向规范化、品牌化、国际化，最缺的是什么？
尚雪峰：所有外部短板的背后，其实都是人的问题。我们缺法律、缺标准、缺协做、缺信任、缺文明养宠理念、缺对动物的平视和对生命权的尊重……这些是行业共识甚至是社会共识。但有一个更根本的缺失，从业者自身的成长跟不跟得上行业发展的速度？之前提到的从业门槛低，另外一层的意思就是说，这个行业承接了很多其他行业中转移过来的人，比如“下岗再就业”、“农村出来谋出路的”、“传统行业跨界的”，在过去几十年里宠物行当从来算不上是一项“专业”，只是为了“谋生”。当整个行业的从业者起点偏低时，过去十几年行业的增长嗷嗷快，却来不及等人成长，中国宠物市场从一个小众市场膨胀到一个几千亿规模的产业，就用了十几年。这期间是需求追着供给跑，供给追着从业者跑。整个链条上所有人都在被市场推着走，短期利益诱惑让“学习”这件事显得不划算。机会成本很高。
再说我们如何走向国际化，国际化有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货走出去”。宠物活体、食品、用品卖到国外，这个已经在发生。第二层是“品牌走出去”。中国的品牌在国际市场上有辨识度、有溢价权。第三层是“标准走出去”。中国的繁育标准、检疫标准、食品营养标准、品种评价体系在国际上有话语权，被同行认可。现在中国宠物行业卡在第一层，往第二层走就看见难度了、往第三层走可以说非常吃力，第一点认知得跟得上，国际化不是把狗卖到国外就叫国际化。真正的国际化，是跟国际上最好的繁育者以及作品站在同一个标准上对话。我们的繁育工作有没有遵守国际公认的繁育标准？“眼前能卖钱就是准则”是不是令世界鄙夷的谬论？宠物行业要走向国际化，并不缺货、也不缺市场、更不缺资本。最缺的，是一批能在认知、专业、品牌等多个维度上跟国际接轨的从业者。是理性思考：在普世眼光里，我们究竟是矮子还是巨人？
刘志刚：对整个行业，您最想呼吁什么？最想改变什么？
尚雪峰：呼吁有时候显得空洞且无力，所以我并不想。因为人往往都是趋利避害的。行业乱象的本质，不是从业者普遍道德低下，而是环境给了他们错误的激励。当杂交能在当下以最低的成本获得较高的短期利益时，人们自然会无视品标大肆无序杂交。当卖没打疫苗的猫狗能赚钱且不受惩罚时，自然就埋下了星期猫星期狗的隐患。当虚假宣传能获客且没有代价时，就会有人抖着机灵巧立名目虚假宣传。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是规则缺失之下，人性趋利避害的自然结果。所以，对着整个行业喊“大家要有良心”，是无效的。因为只要旧的规则不变，趋利避害的本能会带着大多数人继续走老路。改变行业需要标准化做引导，律法做约束。当行业没有标准时，每家都可以说自己的狗是“血统”的、“优秀”的、“健康”的，每家也都可以说自己的服务是“原则”的、是“到位”的。这一切消费者是无从判断的。标准一旦建立并普及，对与错的边界就清楚了。市场本身便会做出选择。律法解决的是“做错了要付出什么代价”？为什么奶粉行业在三聚氰胺事件后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不是因为从业者的道德水平突然提高了，是因为法律体系把违规的成本拉到了企业无法承受的、前所未有高度。宠物行业目前缺少的，恰恰是这种让违规者真正付出代价的法律约束。所以我接下来会把一部分精力着落在两件事上：推动宠物标准化和法制化。
刘志刚：您希望通过这次访谈，向行业传递什么？
尚雪峰：重新理解什么才是这个行业最值钱的东西。流量不是、规模也不是、靠价格战打下来的市场份额，更不值钱。是信任，信任才是最值钱的。在一个“水大鱼不大”的市场里，谁能第一个把信任做成标准化产品，谁就握着下一个时代的入场券。道德不是成本，是这个行业最高级的商业模式。宠物经济的未来，不在那些追风口、玩流量的人手里。它在那些沉下来建标准、筑信任、把宠物真正看作生命而不仅仅是当作商品的人手里。
尚雪峰
深蓝尚宠 创始人
辽商总会 副会长
辽宁省青年企业家委员会 副主任
辽宁省伴侣动物（宠物）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委员
鞍山市委鞍山市人民政府政策决策咨询委员会 委员
鞍山市宠物行业协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