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一项龙狮扎制技艺，在苏州太仓双凤镇传承逾百年；一支年轻的画笔，正让这门老手艺走进更多年轻人的视野。近日，苏州城市学院文传院学生实践团队走进太仓，对话太仓市第四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双凤新湖龙狮制作技艺传承人顾浩强，与青年画家、非遗年轻化视觉创作者李世川，探寻这门市级非遗的守正之道与活态传承的青春路径。
太仓双凤，江南水乡的文脉深处，龙狮扎制技艺已流传百年。竹篾为骨、彩布为肤，一折一编间藏着民俗的温度；而当年轻的画笔与古老的竹刀相遇，这份传统技艺又生出了新的生长脉络。
两位不同代际的传承人，一竹一笔，一守一创，讲述着同一份龙狮文化的坚守与新生。
图1 顾浩强与李世川围绕双凤龙狮文化展开对话。（傅仲春 摄）
一、从“坐不住”到“守一生”：二十余年的慢工与坚守
二十多年前，刚走出校门的顾浩强从未想过，自己会和竹编龙狮打一辈子交道。
入行的机缘来自父亲顾惠贤，这名老竹匠受双凤前文化站站长仇国良之邀扎制龙狮，他便跟着搭手。“那时候肯定是不愿意嘛。二十来岁的年纪，让你坐一天做竹编，周而复始看不到成品，谁坐得住？”顾浩强的坦诚里，藏着大多数年轻人对传统手艺的最初态度。
从2000年起，他开启了长达十余年的“兼职”生涯：白天在企业做品质管理，休息时间在家扎龙狮。一边是稳定的生计，一边是磨人的手艺，他在两者之间拉扯了十几年，直到作品走进奥运会、青奥会、世博会，直到那条创下吉尼斯纪录的巨龙漂洋过海，他才真正从工厂抽身，专职做起了龙狮制作。
“做了十几年兼职，直到能放下另一边的时候，我才专职做这个。”他坦言，推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是十几年间慢慢积累的成就感。
支撑他走下去的，除了这份成就感还有性格里的底色。“我在厂里做品质管理，本身就是静的工作；做龙狮也是静的，所以坐得住。”这份“静”，让他熬过了枯燥的重复，也扛过了行业的寒冬。疫情期间，线下活动全面停摆，龙狮订单几乎清零，全靠早年积蓄维持生活，放弃的念头不是没有闪过。“一个手工行业，为什么竹编慢慢走出了生活世界？因为被现代的东西取代了。现在周边做竹编的基本都是七八十岁，下面没人传承。”
但他最终还是留了下来。一来是年纪过了转行的黄金期，二来是手里的成绩给了他底气，更重要的是，他想在传统里找出新路。
二、守轮廓、拓边界：在传统骨架上长出新血肉
“光靠龙狮这门单一手艺，很难撑起生存空间。”这是顾浩强做了十几年手艺得出的现实结论。他的破局之道，是“守根+拓界”：龙狮的传统轮廓不能丢，但品类和表达可以无限延伸。
他开始在表现形式上突破创新，做百鸟朝凤、做貔貅，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中游的民俗形象，都试着用竹编技艺呈现。“拓宽了渠道，就能接各种活动需求的订单，不用只盯着龙狮这一条路。”
图2 顾浩强制作的竹编双凤作品。（夏若菡 摄）
对外形的创新，他有自己的标尺：骨架不动，纹样可改；轮廓守正，细节求新。
为了适配现代审美，他把传统龙身做成金色，提取凤凰尾羽的纹样丰富细节，让龙的色彩更饱满、立体感更强；狮子身上的火焰纹，他改成更灵动的三角火苗形态；过于艺术化的鹿角龙角，他也调整成更贴合大众认知的样式。“真正传统的内核不能丢，我们是龙的传人，龙的样子改得面目全非，等于砸了招牌。但纹路、颜色、表现方式可以变，要让它适合现在的时代。”
图3 顾浩强介绍龙狮扎制的创新思路。（花源 摄）
这份守正与灵活，让他拿下了一个又一个高难度的海外订单。
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加拿大的巨龙订单——对方三次登门，走遍全国厂商最终选定了他，只因“方案最实在”。5.5公里的巨龙，3000多人参与制作，每一节都有编号，缺一段就接不起来；竹子过不了海关，就改用铁质骨架；盛夏时节几千人的饮水食宿、成品装箱的琐碎繁杂、海上漂运近一个月的提心吊胆，直到对方打来电话说“货到了”，他才终于睡了个安稳觉。最终这条龙以5568米的长度，通过吉尼斯世界纪录专员实地测量认证。
图4 顾浩强参与制作的5568米巨龙获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夏若菡 摄）
最难的是日本订单——对方数次飞抵国内，要求制作本土化改造后的龙形。从图像设计、图纸转化到模具制作，顾浩强全程跟进，前后做了多款大小不同的样式反复调整。即便协商修改，他也始终守住龙的核心轮廓：“龙的外观我必须坚持，这是我们世代相守的传统，在这个基础上，细节方面可以有些变化。”
还有老北京龙狮的订单，客户走了多家厂商都没人接，最终找到他。前后四次对接，最终成品顺利赴东南亚表演。“人家找到你，是信你能做出来。传统手艺，不能怕难。”
在顾浩强心里，每一件作品都是有魂的。“龙有龙魂，狮有狮魂。我做出来的只是物件，要通过舞，把神态、韵味舞出来，才是真正的灵魂。眼睛是心灵的窗口，但整体更重要。”也正因如此，他像对待孩子一样对待每一件作品：交付时既有成就感，也有失落感；点睛的环节留给客户，“点了睛，它就认你做主人了”。
做手艺的二十多年里，他始终追求极致，也常遭遇创作瓶颈。做百鸟朝凤时，凤凰的头部造型卡了他很久。怎么才能做出百鸟之王的气场？“做到百分之三四十的时候，突然就没感觉了，觉得这东西和自己没关系，进行不下去。”他没有硬熬，而是放下去睡觉，醒来突然顿悟：“凤的嘴是弯的，用弧形画出来就对了。”头型一定，身体、羽翼便顺理成章，连身后四只仙鹤的形态也一气呵成。“那一段时间的心境做出来的东西，是当时的结晶，再做第二遍，永远不一样。”
三、从竹篾到画笔：年轻一代的传承新解法
如果说顾浩强是在工艺的维度守住龙狮的根，李世川则是在视觉创作与新媒体传播的维度，让龙狮走进了更年轻的视野。
最初接触双凤龙狮主题创作时，他的核心思路是“在地化+动感”：画面用S型动线构图，凸显舞龙舞狮的律动感；背景嵌入双凤牌坊地标，强化地域属性；整体色调走国风路线，守住传统质感。
图5 李世川阐述龙狮IP形象的创作思路。（花源 摄）
而在IP形象创作上，他选择了更贴近大众的Q版路线——以双凤小龙小凤为原型，把小龙设计成蓝色的男孩形象，融合醒狮的威猛感，让角色站在双凤福地门牌前“打卡”，像游客一样有亲切感。“形象上的大鼻头，既是龙鼻也是醒狮鼻；龙须、龙角用细节意象来体现，纹路不用拘泥于传统的尖刀纹、火焰纹，自由一点反而更有性格。”
这份设计思路，恰好和顾浩强的“守轮廓、放细节”不谋而合。
顾浩强一眼就看中了设计里的鼻头：“鼻子是最有代表性的，要突出。这鼻子既像龙鼻又像牛鼻，结合起来有动感，不死板。”他也认可纹样的自由化表达：“现在的纹路变革是翻天覆地的，没有传统的拘束。但整体轮廓没必要改太多，否则一点传统意味都没有了。”
图6 顾浩强与李世川讨论龙狮IP形象创作。（傅仲春 摄）
在李世川看来，自媒体时代的文化传播，不必端着传统的架子。“传统舞狮敲锣打鼓、走高桩，有点严肃。现在年轻人喜欢轻松诙谐的，配欢快的音乐、扭扭跳跳，先让大家愿意看，看着看着就接触到传统了。”
顾浩强对此完全认同：“本来就不该刻板地做，何不让它欢快一点？既能玩到传统的东西，又贴合年轻人的心态。”
两人都认同一个道理：传承不是一步到位，而是先普及、再深耕。传统的梅花桩、高台舞狮需要武术功底，有门槛也有风险，不适合直接推给孩子。但可以先用卡通形象、简易的唱唱跳跳让孩子接触，产生兴趣，再慢慢引导到专业的传统技艺上。
“门槛要低、面要广。大家先接触，接触了才有可能喜欢，喜欢了才会热爱，热爱了才会去钻研传统。这是一个过程。”李世川说。
顾浩强把这个路径总结为“金字塔结构”：底层是大众普及，中间是兴趣培养，塔尖是专业传承。他进校园上课，从不一开始就教标准动作，而是先讲双凤龙狮的历史，再让孩子动手实践，自由发挥。“我提供框架，其余的自由发挥。先让他们喜欢，再一步步往上走，最后才能留下真正能传承的人。”
这种“给框架、留空间”的思路，也体现在两人的教学里。李世川做美育课件，只给线稿，教上色技巧，让孩子自己配色、设计纹路，交上来的作业五颜六色各有创意；顾浩强做亲子活动，一部分给画好的线条，一部分留空白，看孩子的自主选择。“关键是让更多人参与进来，先喜欢，再取其精华，最后才到金字塔尖。”
四、活态传承：当代的，才是最好的
对话到最后，两人聊起对“双凤龙狮”的定义，答案出奇地一致：没有固定流派，它是融合的、包容的、一直在生长的。
顾浩强说：“双凤龙狮只是龙狮文化的一部分，没有一定的流派，就是一代代融合下来，有了我们自己的制作方法。我只希望它不断推陈出新，适合现代，能更好地传承下去。”他的愿望很实在：让双凤龙狮从国内走到海外，在世界上占一席之地；传播方式也跟上时代，用视频、抖音这些新渠道，代替传统的销售模式。
李世川则认为：“双凤龙狮是没办法被定义的，它是多元的、包容的。纹样、设色、工艺都可以容纳新东西，当代的才是最好的。我们这代传承人，就是用当代的态度、当代的信息，融入新想法，接着往下传，就像接力棒一样。”
对李世川而言，龙狮文化不仅是传承对象，更是他个人创作的锚点。因为接触醒狮元素，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绘画风格与符号。“说大点是热爱，更多是感恩。我接收到了这份文化的信号，就有责任把它传下去，还想在这个方向上再上一个台阶。”
对顾浩强而言，二十多年的竹编生涯，从被动入行到主动坚守，从兼职谋生到极致追求，手艺早已成了生命的一部分。“称不上工艺品，但我追求做到极致、做到完美。365天几乎没有休息，但每一段静下心来做作品的时光，都是独一份的。”
一双手，劈开竹篾、扎起龙骨，守住传统技艺的根；
一支笔，绘出新颜、打通传播，拓宽文化传承的路。
两代人，两种路径，却守着同一份初心：传统不是摆在玻璃柜里的标本，而是活着的、生长的、能走进当代人生活的文化。守正不僵化，创新不离根，双凤的龙与狮，便会在竹骨与笔墨的交相辉映里，一直舞下去。
文：成禹霏 徐珈仪 杨秋丽
图：傅仲春 花源 夏若菡
校对：李梦雅 谢蓓 雍涵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