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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入白石洲深处 “白鼠”笔记下的深圳城中村

内容摘要:   在离开白石洲前,“白鼠”小龙计划带着自己的画作与70个城中村居民握手道别,合影留念。 受访者尹小龙 摄  一群并不依赖于城中村生活的人,轮流在白石洲一...

  

 在离开白石洲前,“白鼠”小龙计划带着自己的画作与70个城中村居民握手道别,合影留念。 受访者尹小龙 摄

  一群并不依赖于城中村生活的人,轮流在白石洲一间12平方米的出租屋内居住一周,用7天的时间来了解城中村。

  他们希望能够从民间的角度来思考、讨论城中村的种种现象,以己之力呼吁更多的人来关注这个对移民城市有着特殊意义的地方。

  “白鼠”体验白石洲

  离开白石洲的倒数第二天,“白鼠”柄澜一改之前每天9点起床的作息,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7点刚过,他就来到白石洲地铁站出口,看着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涌进站内。

  “我想对这里有个更加直观的感受,城中村的人究竟是怎么样生活的?”他是第六只“白鼠”,带着对深圳城中村的好奇,从北京一路南下。一周时间内,柄澜的足迹遍布白石洲周边,直至华侨城一带。他认为自己找到了答案:“每个人都这么匆忙。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想,因为谋生占用了很多的时间。我很想知道,他们有时候是不是也需要喘口气。”

  柄澜居住的302室是白石洲内诸多握手楼里的一间12平方米左右的出租屋,月租850元,在城中村内并不算便宜。屋内摆设十分简单,一张组合床、一个小茶几、一扇小窗户,一个不足1平方米的洗手间。从4月28日起,每个周末,这里都会搬进一位新住户,怀揣着对城中村的好奇和疑问,在302安顿下来。通过一星期的吃住行,302的住户可以近距离地观察这个深圳市最大的城中村,体验与其他区域不一样的环境和氛围。

  每一个住进来的观察者都自称为“白鼠”,他们把这项观察、体验城中村生活的活动看做是一场社会实验。但他们又不愿意让人们把自己和“小白鼠”联系在一起,后者被认为是没有自知的试验体,而他们是整场实验的操作者,随时随地都可能有感而发。这些有感而发的认识和想法会被记录在名为“白鼠笔记”的公共博客上,通过与他人分享在白石洲的见闻和体会,“白鼠”们试图让更多人关注到城中村真实的存在——不仅仅是杂乱无序,还有便利和怀旧,以及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

  从柄澜手里接过302钥匙的“白鼠”周周是留学英国的人类学博士生。从入住白石洲的第一晚开始,她对这里的声音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白石洲是个能够给人的感官带来丰富感受的地方。”她说,这座城中村里的声音就像景象一样充满怀旧气息。无论是临街店铺播放的过时的歌曲,夜宵摊上的人声鼎沸,还是居民商贩之间互不相让的讨价还价,都仿佛是从已逝时光的片段中提取而出。

  在一座现代化的城市里,如此相对原始而又真实的声音体验非常难得。“如果单纯听白石洲的声音,你会觉得这里很有人气。”周周感慨道,这些声音把她带回童年的成长环境,重温市井生活的热闹和似曾相识的存在感。她每天带着录音设备,沿着沙河街在白石洲徒步,收录下沿途听到的喧嚣。

  “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做一个电台,把我录到的声音播给白石洲的居民和更多的人听,让这些声音唤起更多人的回忆。”她说。

  “握手302”项目

  白石洲的居民楼大多始建于上世纪90年代,楼与楼的间隔多在一米左右,站在窗台上几乎可以握住对面人家的手。“握手楼”由此得名。

  与握手楼内其他标准化装修的出租屋不同,302的绿色房门上画着一只伸出的手掌,一旁的招贴上印着“Handshake302”(“握手302”)字样。“握手302”既是这个小空间的代名词,又是一个由一群艺术家、社会学家发起的关于城中村的公共艺术活动项目。它的主要发起人是马立安,一个来自美国、在深圳居住了将近20年的人类学学者。

  “握手有两个意思,一是这里是‘握手楼’,另外一个是表示一种友好,我愿意和你做朋友,愿意和你一起分享和发现一种共性的可能性。”马立安用中文流利地说。

  初来深圳时,她只对这座城市中有历史的新村比较感兴趣,如南头老街。渐渐的她发现,城中村里有更多属于过去的东西,那些在城市化进程中难以追溯的印记——堂屋、瓦房、老井,改革开放前的深圳模样,依稀可以在城中村中辨识出来。

  在她看来,城中村所承载的不仅是历史感。“作为一个看深圳的外国人,你是来了解深圳和你不一样的地方。只有城中村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自然的载体。有历史,有活力,包容性强的城中村是比现代化购物中心要珍贵地存在。”

  她和一群志同道合者策划组织了“握手302”的一系列活动,试图为城中村提供一个来自民间立场的思考和态度。这个活动还吸引了艺术家、建筑设计家、学者、学生等社会群体的关注。他们自称“城中村特工队”。

  每期“握手302”的开展时间大概在一至两个月。“白鼠笔记”开始前已举办过一些关于白石洲的展览,城中村特工队的经费所剩不多,正在为策划什么新活动犯愁。“白石洲的主要社会功能是生活,如果没有住在这里,其实有很多深层次的东西是感受不到的。”马立安的合作伙伴、公共艺术家张凯琴说。

  通过在公共博客和城中村特工队的宣传,“白鼠”纷至沓来。有人对白石洲充满好奇,也有人只是为了寻找一个没有体验过的、独立生活的创作环境,还有人曾是城中村的居民,对城中村的一景一物心存留恋。

  “白鼠笔记”受到的关注度远超“握手302”之前活动,“白鼠笔记”通过城中村特工队口口相传,分享会的参与者从一开始的几人激增至近30人,小房间里站都站不下,这让马立安感到非常开心。“这是我们最无奈,也是最成功的作品。”

  更多时候自娱自乐

  “夜幕降临,城中村从傍晚的喧嚣,到凌晨3点后逐渐安静……我昨晚画画累了后扛上相机下楼活动一下,希望能记录一下凌晨后的白石洲;于是和一只小猫咪偶遇在一条巷子里,我拍它,它反而回头看我,似乎有话对我说……欲言又止的表情……”“白鼠”尹小龙在笔记中随意写道。

  曾经在白石洲居住过的他计划利用在302的一周时间,完成10幅画作和一场公共观念行为艺术——带着自己的一幅作品,来到沙河街头,和70个居住在这里的街坊村民微笑,握手告别。

  “我住在白石洲一段时间,现在要离开了,想和你告个别。”带着画作走上街头的小龙,向路边偶遇的人介绍自己。“喔?你要走了?要去哪里?”多数人听到之后会立刻好奇地问道,也有人撇过头拒绝他伸出的手。天色已晚,小龙只邀请到了30个人合照告别。

  小龙认为,“白鼠”们与城中村居民的友善沟通十分重要。经过几天扫街拍摄,他谈起了自己的心得:“最开始你要先把相机放在后面,甚至花一两块钱去和他们买东西。先跟他聊家常,聊得热乎的时候,就说我能不能帮你拍照,一般这些人都会让你拍。”

  周周也曾在沙河街头对过往的人随机发问,“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在急促的脚步面前,这样的问题似乎来得有些突兀。“你为什么问这些奇怪的问题?”总有有人用不解的目光打量面前的女孩,用防备的语气反问。更多的时候,甚至有人拒绝和她目光相交,径直而走。

  不止是他们的提问让白石洲的住户们不解,“握手302”之前开展的活动也难以吸引到城中村居民们的参与。

  在“白鼠笔记”之前的活动是“纸鹤茶会”,马立安等人用纸鹤把302装点一新,备好茶点,尝试着对隔壁的邻居发出邀请,让白石洲的人们来聊聊他们的城中村生活。但是村民们似乎并不愿意走进被城中村特工队占据的302,邀请多以失败告终。纸鹤茶会最终变成了特工队自己圈子内的聚会。

  直到有一次,马立安以不交房租作为“胁迫”,302的房东不得已硬着头皮走进了挂满纸鹤的小屋。他成为屈指可数的几个参与茶会的真正的城中村人。这次交流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在其他租客眼中,房东是一个成天穿着背心拖鞋、只关心收齐房租没有,遇上交不起租的房客会很凶的男人。平日里他对租用302的这帮人也漠不关心,被马立安强“拉”进302后,他表现出了和善的一面,甚至有时会主动和“白鼠”们聊天。“他知道我们做的这些都是在关注白石洲,这是他赖以生存的地方。”周周说。

  更多的时候,城中村特工队仍是在活动时自娱自乐。2013年10月,“握手302”举办了第一期活动——“算术”,特工们试图通过计算一个白石洲居民一整月的花销和余额,得出如此下去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攒足在深圳购买一套商品房的钱,搬离城中村。

  离开这里,几乎是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的初衷。活动邀请了一位平均月收入5000元、花费超过3000元的白领,在白石洲,这样的收入和支出并不算低。更多需要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人并没有来参与这场“算术”,尽管他们可能每天都在计算自己生活于此的得失。

  “他们肯定不能理解我们的生活”

  “他们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到底图什么呢?”在302楼下开鞋铺的张红梅问道。她已经习惯了楼上进进出出的人,却对他们所作所为的动机心存疑惑。作为一个小商贩,张红梅认为所有的付出都是投资,应该有利可图。而这群看上去整天不工作的人,显然在做只有付出没有收益的事情。

  这个拖鞋铺的老板娘在白石洲的生活时间超过12年,现在仍需要每天独自一人看店16个小时。她算了一笔账:在白石洲租下一个铺面需要3800元,一间出租屋月租1000元,每月的房租加水电差不多要支付5500元,加上其他的生活开支,拖鞋店一个月的收入刚好够维持生计。为了供养3个女儿上学,攒更多的钱,她的丈夫还要在外打工。

  在“白鼠笔记”之前,张红梅曾在回家时路过302,围观了“算术”等活动。看到屋内摆放着写满了深圳各区房价的大转盘,张红梅没有参与游戏,“我不知道他们想表达什么。”她说。

  直到某一天,柄澜拉着她聊天,说马立安这群人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呼吁更多的人来关注城中村,张红梅才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可能这些事比较深奥吧,我到现在也只是懂了一点点。”

  最熟悉“白鼠”的城中村居民是张红梅的3个女儿。她们能清楚地记得302的每一位住客,并表达各自对“白鼠”的喜好。每天晚上,当“白鼠”回到出租屋后,写完作业的孩子们就会涌入302,和他们聊天、做游戏、画画,甚至过了睡觉的时间都舍不得回家。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白鼠”帮拖鞋店老板娘看孩子,是双方能够建立互信的情感基础。在张红梅看来,白石洲里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生活的辛苦,路边的小贩每天起早贪黑风雨无阻地摆摊,有时还因为城管的驱逐,到处躲藏。“我觉得他们(指白鼠)不能理解我们的生活。如果他们能用一个星期帮我看店或是也去路边摆个小摊,就会理解了。”她以开玩笑的口吻说。

  三个女孩也不知道隔壁为什么每个星期都会有新的玩伴出现。“他们好像一直在花钱没有赚钱。”最大的一个孩子说。

  每周六分享会结束后,马立安等人常常去一家湖北菜馆喝啤酒,继续未完的话题。他们的兴致,给饭店的服务员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记者向其中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解释了“白鼠”们的初衷后,她毫不犹豫地摇头说,他们肯定不能理解我们的生活。“这些人只能看见城中村生活的表面,我们的实际生活状况是他们难以看到的。”

  有些事情恰被这个年轻姑娘言中。在白鼠笔记中,很少见关于对城中村居民的生计和处境的文字。“年轻人从一栋栋握手楼里钻出来,大多数人看起来都精心搭配过很难把他们和昨晚夜色里那个被高跟鞋折磨10个小时后,边走边啃榨菜包子的背影联系在一起。”这是张凯琴的记录,也是笔记中为数不多的对白石洲租客的生活状况的描写。

  理想者的兴趣点

  与白石洲相处7天后,“白鼠”们大多对城中村有了新的认知——这里似乎并没有之前预想的那么糟糕,相反是比较适合居住的,甚至是便于生活的。

  这里交通便利,公交地铁换乘快捷,早点夜宵小吃大排档一应俱全,生活用品杂物店随处可见。在这个地方,因为街坊摊贩之间的相熟,孩子们可以自己去上学,不需要家长的接送。居民们可以不需要走很远,就能买到一切生活所需的用品,甚至是衣物鞋帽。一位慕名前来参加活动的外国“白鼠”说,像白石洲这样,有街道,有生活,这才像是人居住的城市。

  白石洲位于深圳主干道——深南大道两旁,是这条横贯东西的大道上最后一个尚未经历“旧改”的城中村。它的总面积为6平方公里,现有人口14万,除去1878名原住民,剩下的几乎都是外来务工人员。

  对于一座“移民城市”而言,不仅仅是白石洲,所有的城中村都有着不可取代的意义。它给了所有怀揣梦想来到这个城市的人一个落脚的地方,便利的生活。“其实不是来了就是深圳人,应该是来了就是村民,从城中村走出来了才真正是深圳人。”马立安说。

  她认为城中村的宝贵之处,在于这里的低门槛给了年轻人更多的参与这座城市空间的可能性。这里有发达的、相对廉价的商业,各种平民化的店铺摊位随处可见。在这个充满活力的地方,普通人能有更多创新和创造的空间。“没有城中村,一个月收入3000元的人,能生活在哪里?”

  “握手302”的设计者们希望通过“白鼠笔记”等活动,让更多人重新认识白石洲,重新认识城中村“脏乱差”背后可爱的一面。在每周的分享交流会上,人们围绕着“如何平等地和白石洲的人对话”“白石洲声音的意义”“城中村该如何发展”“面对城中村的态度”等问题展开讨论。

  这些讨论的最后不一定能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但是多数人都会积极地表达自己的意见和疑问。随着“白鼠笔记”的影响力不断增大,每周的分享会已能吸引一两位城中村的居民前来参加。

  6月20日,为期两个月的“白鼠笔记”宣告结束。马立安率领的“城中村特工队”又要忙于准备“握手302”的下一场活动——初步意向是关于白石洲的摄影活动。怎样让活动更加好玩、有趣,让更多的人来参与和关注城中村的发展,成为这群理想者未来持续关注的焦点。

  作为深圳市最具代表性、“原生态”的城中村,白石洲也面临着即将被改造的命运。如今,改造方案已被政府做成展示牌,立在沙河街街道旁,暂无下文。

  “白鼠笔记就是为了让人看到,你在白石洲能做什么。”马立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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